第176章

  雾黑眼底的神情被低垂的纤长睫羽掩着，过于朦胧，看不清晰。
  但薄岁晴能听出来，许商宁的语气，明显不太对。
  应该是在说什么私密的，且很重要的事。
  薄岁晴错开视线，原本要去撕许嘉珞抑制贴的手顿住，转而捏着许嘉珞的衣领，轻轻碾了碾。
  她想听下去。
  关于许嘉珞的事，她都想知道。
  可是。
  却没办法确定许嘉珞是否愿意。
  毕竟，许嘉珞从没有向她主动提过什么私事。
  关于朋友，或是关于家人。
  之前她对许嘉珞说过，偶尔，也可以让她照顾许嘉珞。
  但似乎……
  依然只是许嘉珞在照顾她而已。
  是因为，许嘉珞并不习惯被人照顾。
  还是觉得……
  跟她还没有到可以诉说心事的地步。
  薄岁晴眨了下眼，看着久久没有回答许商宁的许嘉珞。
  以为这沉默，是因为她在这里听着，所以不方便给许商宁回话。
  于是薄岁晴松开了许嘉珞的衣领。
  抬手按在沙发靠背上，识趣地撑起身子。
  想给许嘉珞留下跟家人私密对话的空间。
  起身的瞬间，紧贴的身体分开，彼此相.融的暖意开始降温。
  许嘉珞眼睫微颤。
  却彻底松开了手，完全没有阻止。
  由着薄岁晴动作。
  ……因为。
  不想被薄岁晴发现。
  不想被薄岁晴看到。
  她发病之后。
  那样……脆弱又难看的模样。
  可随着薄岁晴的起身，似乎唯一一点温暖也随之从身体里流失。
  许嘉珞突然想起在老宅的那个夜晚。
  在没有薄岁晴的时候。
  在没有和薄岁晴那样相拥而眠的时候。
  她本可以独自忍受黑夜。
  可是现在……
  已经品尝过美好的许嘉珞。
  离不开薄岁晴。
  在薄岁晴完全撑起身，下一步就要起身离开时。
  许嘉珞猝然伸出手，抓住了薄岁晴的手臂。
  薄岁晴停住了动作，看向许嘉珞。
  许嘉珞没说话。
  但薄岁晴感觉到，许嘉珞在用力收拢指骨后，又怕将她捏疼似的，迅速卸了力气。
  最后，只是用不知为何有些发颤的指腹，毫无章法地胡乱蹭了蹭她的手臂。
  然后抬眸看她。
  被暗色晕染得愈发黑沉的眸子，情绪难辩，像块被掩去光色的黑曜石。
  在看向她时，却像是缓缓裂开了微小的缝隙。
  泄出一点从不会给旁人看的，近似于示弱的破碎涟漪。
  薄岁晴看得一愣，呼吸也跟着慢了几拍。
  她迅速终止了起身的动作，转而伸出手，抱住许嘉珞的肩膀。
  安静地将下巴放回了许嘉珞的肩头，整个人重新趴进许嘉珞的怀里。
  柔软的身体重新填满空荡的怀抱，将刚刚得空钻进来的冷意通通驱逐。
  耳边轰鸣的杂音降低了几分。
  许嘉珞在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安心里闭了闭眼，抬手将怀里的人拥紧。
  才回许商宁:“你具体……是指什么？”
  “……”
  电话那头，许商宁独自坐在车里，牙齿磨着嘴唇，沉默了下去。
  许嘉珞一点没催促。
  恹眸安静等着。
  给予了许商宁足够的冷静思考的时间，来决定是否要继续跟她说下去。
  不论一会儿许商宁冷静下来后，会选择继续，还是到此为止。
  许嘉珞始终没有开口追问。
  将选择权完全交给许商宁。
  只是攥在手机边缘的指骨，有些不受控地无声地收紧。
  薄岁晴侧头看着，伸出手去，轻轻揉了揉许嘉珞过于紧绷到泛白的指骨。
  然后覆在许嘉珞手背上，缓缓将她的手裹住。
  她不知道许嘉珞为什么反应这样大。
  但她想用自己的方法尝试安抚。
  用力到骨节泛疼的手指僵了僵，许嘉珞停止了手上收紧的动作。
  几乎同时，手机里重新响起了许商宁的声音：“我刚刚在医院。因为听说姐姐昏倒了……结果我听到……奶奶跟姐姐的话……她们不知道我在门外，所以……说了很多。”
  因为情绪过度激动，许商宁的声音微微打着颤：“我听到奶奶说……姐姐成为顶级alpha，是因为通过手术，获得了一个顶级alpha的腺体。还有……”
  许商宁咽了咽嗓子，声音越来越抖：“当初是因为知道了你很有可能成为顶级alpha，而且你的腺体跟姐姐匹配，所以为了用你的腺体给姐姐做移植手术……才会让你和你妈妈进许家……”
  随着许商宁的话一点点说下去，薄岁晴揉.捏许嘉珞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彻底僵住。
  “所以珞珞……你之前跟我说，你分化成alpha的事不用告诉家里，是因为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
  许嘉珞再次闭了闭眼，缓下声线：“……嗯。”
  许嘉珞垂眸，注意到怀里一动不再动的薄岁晴。
  突然有些后悔，刚刚将人留下的选择。
  抬手抚上薄岁晴的背，许嘉珞咽了咽嗓子，继续对许商宁道：“但我的腺体还没能发育成熟到可以移植，便先意外坏掉了。”
  许嘉珞说：“这样，也算因祸得福。”
  她将声音放得很缓，很平静。
  为了让情绪过度的许商宁冷静下来。
  也是为了让怀里的薄岁晴听见。
  薄岁晴愣愣抬起头来，看向许嘉珞的脸。
  只见许嘉珞冷白的脸上，神情同声音一样。
  似乎毫无波澜。
  在耳边愈发严重的轰鸣声里，许嘉珞将放在薄岁晴背后的手挪回来，佯装平静地摸了摸薄岁晴神情怔然的脸。
  电话那头的许商宁哑着嗓子低声：“不是的……根本不是……你明明可以不吃那些苦头……我不知道……我不懂，为什么奶奶要那样……为什么大家都要那样……”
  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俨然是情绪不稳定到了极点。
  许商宁哑声道：“珞珞……你不生气吗？……不恨我们吗？”
  ……
  并不是完全没有。
  只是，比起那些无用的情绪。
  此时她更想让许商宁冷静下来，安全回家。
  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刺耳，翻涌的画面不断从脑海里闪过，呼吸也不受控地急促起来。
  眼前几乎有些发黑时，被人伸手捧住了脸。
  许嘉珞眼睫颤.抖，在重新聚焦的视线里，对上薄岁晴的脸。
  许嘉珞缓了下呼吸，再开口：“……那些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现在已经是顶级alpha了，不再需要我的腺体。
  所以这件事，你可以当做不知道。”
  许嘉珞说：“一切，就还和之前一样。”
  动听的声线像有魔力一般，安抚人心。
  许商宁心绪平静了一些，但又担心：“不……姐姐她，她的信息素好像出了问题，已经不是顶级了……虽然我听医生说，进行第二次手术是不行的……可是万一随后知道了你已经分化……”
  “……你不用担心。到那时候，我知道怎么应对。”
  许嘉珞说，“你现在回家，到家之后，跟我发个消息报平安，然后好好睡一觉。”
  安静数秒后，许商宁答应：“……嗯。”
  电话挂断。
  手机从许嘉珞脱力的指骨间滑落。
  掉在沙发上。
  薄岁晴一顿，看着靠在沙发上的许嘉珞。
  她有些慌张地抱住许嘉珞，感受到许嘉珞身体不停歇的战栗。
  “……没事。”冷汗从额头冒出来，成滴滚落。
  快要彻底失控之前，许嘉珞在逐渐发黑的视线里，挣扎地抬起手，摸索着摸了摸薄岁晴的头，“我缓一会儿……就好。你先……”
  你先松开我。
  你先去卧室。
  这些话通通没能说出口。
  薄岁晴低头吻住了她。
  像许嘉珞曾经做过的那样，一点一点，用吻引着许嘉珞正常呼吸。
  在模糊的视线里，许嘉珞的脸颊逐渐感受到了湿润。
  分不清是她的，还是薄岁晴的眼泪。
  不知过去多久。
  太阳彻底落山，公寓陷入夜色。
  平静下来的许嘉珞伸出只还微微发颤的手，捻了捻薄岁晴发红的眼尾，“……对不起。”
  许嘉珞说，“不该……让你听到这些。”
  薄岁晴看着许嘉珞，没有回话。
  眼泪却更多地滚落下来。
  许嘉珞顿了顿，涩声：“你不用……觉得我可怜。”
  她轻轻帮薄岁晴擦掉眼泪，寻找能让人舒心的话，“资金支持，许家人的身份，学音乐的机会……我也得到了很多。所以没那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