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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作者:虚弱老登字数:3040更新时间:2025-12-01 18:14:30
  草丛中, 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一声惨厉的悲鸣惊醒了山峦夜色。
  灯笼从四面八方亮起。
  声音是从朱桥后的一方庭院传出来的。
  “去看看。”
  谢文珺一把抓过陈良玉的手,走过朱桥。
  四周的其他房屋都暗着, 唯有一木质雕花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一人跌坐在地, 一人弓腰塌背地站着。
  古旧的木门半掩着, 从半开的门缝中看过去, 方才药房外遇到那位怀有身孕的女子手紧捂着腹部, 身下一滩血迹。
  想必“阿妧”就是九华山庄叶家的大小姐叶蔚妧了。
  裴旦行缓缓跪了下去。
  眼眸中痛苦与绝望交织, 眉眼似乎要拧成一个结, 将所有的痛苦锁住。
  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呜咽声。
  庭院聚了好些人,交耳, 踟蹰。
  “大小姐和庄主怎么了?”
  “不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
  闻声赶来的还有方才翻墙进入山庄的那个女贼。
  依然是白日那一身黑衣, 以纱覆面,头发遮住半边脸。
  她大步跑过去, 推开门,似是叫地上还鲜红的血色刺痛,推门的动作停在半空。
  身子猛顿了一下,她很快开始翻找什么。
  瓶罐、纸包丢了一地。直到从衣服里翻出一个白色扁圆的瓶子,她扑到叶蔚妧脚下, 将药喂在她嘴里。又手忙脚乱地扶正一个杯子,添了水,喂她服下。
  嘴里念叨着, “止血,先止血……”
  半杯温热的茶只往叶蔚妧嘴里送了一小口,浅浅够冲服药粒。
  叶蔚妧推开她,吐出药,“不要你假惺惺,你走!别再回来!”
  女贼又往她口中送了一粒,钳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咽下去。
  “我会走的。”
  她嗓子叫浓烟熏过,声音粗哑,“今日,是爹的祭日……”
  叶蔚妧突然发了狂,“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不是我的!他只认你一个女儿!”
  声嘶力竭的嘶喊中,脸庞流过两行清泪。
  “为什么?一母双胎,他选择让你活,我死。”
  女贼索莫乏气,全然没了白日当街抢劫马匹的强盗模样。
  “我把家,身份,相貌,都还给你。”她说。
  “还?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何须你来还?”叶蔚妧脸上血色褪去,病态苍白,“他不认我,那属于我的东西我便自己来取。”
  她目光移向裴旦行,“我想要的,我都要得到。”
  叶蔚妧伸手抚上裴旦行的脸,相差十多岁的容颜在岁月中留下痕迹。
  她幼时便深爱这个抚育她长大的男人。
  “师父,我们会有孩子的,还会有的。一定会有!”
  “阿妧……”
  裴旦行痛苦地闭上眼睛。
  “是你给她喝的堕胎药?”女贼质问着裴旦行。
  裴旦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道:“阿妧不能生这个孩子。她的身子经不起生孩子这样大的亏空。”
  叶蔚妧嘴角牵动,仰头朝天发出一连串近乎歇斯底里的笑声。
  她笑凉薄之人道貌岸然。
  他亲自熬好要杀死他们孩子的药汤,亲手端到她面前来,又亲口说出,“阿妧,听话。喝下它。”
  却说,忧心她身子亏空。
  那碗堕胎药是叶蔚妧自己灌下去的。这么多年,她忽感有些疲累了。
  二十几年前,九华山庄的叶夫人早产分娩。一天一夜,腹中双生胎还未生下来。
  叶老庄主为妻女积福,外出布医,未归。
  为保住腹中孩子性命,叶夫人支走了其他人,只留了一个心腹婢女。她叫婢女备了剪刀与针线,拉上床幔,剖开了自己的肚子。
  不料腹中双生胎竟是两头身、四只胳膊四条腿的怪胎。
  腰腹有一侧是连在一起的。
  吓坏了婢女。
  叶夫人奄奄一息,叫婢女拿针线帮她缝合。
  婢女受惊之下,伤口未能缝合好,叶庄主布医赶回时,叶夫人已撒手人寰,留下啼哭的怪胎。
  叶庄主寻遍了古医书,总算在孩子半岁那年找到了将婴儿身体分开的方法。
  但只能活下来一个。
  稍大的那个婴儿腰腹被切去了半边,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到完全堙灭。
  叶庄主托着那具小小的身子,最后看过一眼,便把她放在一个竹篮里,交给了一个婆子。
  怕影响活人寿数,早夭的婴孩是不入祖坟的。叶庄主只叫人去后山找块地儿,挖坑埋了。
  后山少有人去,人迹罕至,偶尔会踩住山林野兽捕食后啃剩下的骸骨,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林子深处,会传来夜枭怪异的叫声。偶尔一阵阴风吹过,树叶、枯枝沙沙作响。
  令人头皮阵阵发麻。
  那婆子心中害怕,随便将装着婴儿尸身的竹篮丢在一棵树下。
  那年梁溪城出了一件大事,凌霄山庄裴家一夜灭门。
  裴旦行侥幸逃生,躲在九华山庄的后山里。
  招此杀身之祸,只因裴父想巴结权贵,将一本从东胤寻来的秘术献给了朝廷。为了不出岔子,裴父事先找来几个药童试炼,认为大致没问题之后,便叫人取走了那本秘书功法,等着新帝登基将他视作有从龙之功的功臣,加官晋爵。
  他劝过父亲,此途不正。
  可利欲熏心的父亲听不进去任何进言。
  加官晋爵没等到,等来的却是黑衣蒙面的杀手。
  裴旦行从藏身的洞穴中爬出来寻找食物,看到那树下的竹篮,以为是进山打猎的猎狐随身带的吃食。
  见四下无人,他冲过去,提了篮子就跑。
  风刮过耳畔,似是身后有人追杀一般,他一步不停歇地跑回山洞。
  掀开竹篮上盖着的布,不是食物,是一个婴儿。
  似乎还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婴儿。
  他吓得跌了一跤,头磕在乱石上。这一磕,耳朵好像磕出了幻听。
  竹篮里已经死去的婴儿似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他壮着胆子凑过去,再看一眼。
  婴儿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半大小子,衣服总容易破,所以裴旦行身上总是揣着缝补的针线。可幸,逃命时,针线也还带在身上。
  九华山庄的后山药草不少,他自幼学医,找些药草不难。
  他将婴儿血渍呼啦地伤口缝合,敷上草药,竹篮里用来盖这孩子的布还算干净,他便叠了这块布,环腰缠了一圈,将伤口包扎上。
  没有奶水,他甚至弄不来一碗稀粥。于是他便割破手指,以血喂养。
  “撑不撑得住就看你自己了。”裴旦行心里这样想。
  他几乎是完全不抱希望这孩子能挺过来的。
  山上能吃的东西很少,野兽却多。
  为了不被野兽当做餐食吃掉,他拎着竹篮下了山,挨家挨户讨饭。哪天运气好的话,遇着哪家添子添孙奶水喝不完的,他还能讨来半碗,喂篮子里的小不点喝下。
  很庆幸的是,那孩子活了。
  他白日遮遮掩掩在城中穿梭,夜晚便回家收敛家人的尸骨。还要整日提心吊胆怕屠戮他家人的那群黑衣人找到他。
  幸好,再无人追杀。
  家人都入葬后,他继续提着竹篮走。
  他要去外地,谋一个生路。
  路途中讨不到饭,太饿了偷了一个馒头,被人逮到,问他要馒头的一文钱,他拿不出,被打到半死。
  好在他运气一向不错。
  他们遇到一个游医,那游医欣赏他的天赋,将他们二人带回医馆。
  他便在医馆做起了学徒。
  在师门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得师父赞赏总会明里暗里的遭到师兄们欺辱排挤。
  为求得有片瓦遮身粥食果腹,他开始学着察言观色,巴结奉承,脏活累活都是他一个人干,冬日里还要去冰封的河边凿开冰面盥洗所有人的衣鞋裤袜,每每浆洗完回来手足俱裂,四肢僵劲。
  女婴长大到十几岁,他带着她回了梁溪城。
  少女穿着麻布袋改的衣服跟在他身后,背着筐采药。发髻两边编着两条干净利落的细辫,眉眼清澈,不染纤尘,像堕入凡尘的精灵。
  裴旦行偶然间发觉这孩子从医天赋极高,完全不输他少年时候。裴家没出事之前,他被人唤作“小神医”。
  此后他便有意识地教她识字认药。她身体有残缺,若能学得一技傍身再好不过了。
  “师父,”她仰起脸,问他,“为什么你是师父,不是爹爹?”
  裴旦行笑道:“阿竹若想唤我爹爹,也行。”
  她是在竹篮里长大的,裴旦行便给她取名阿竹。
  左右阿竹是他养大的孩子,唤他一声爹似乎也受得起。将来送她出嫁的人,舍他其谁?
  少女道:“那不行,我还要与师父成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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