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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妇 第39节

作者:赫连菲菲字数:2727更新时间:2025-12-01 17:56:45
  书意刚刚哭过,红着眼睛迎上来,搀扶住她的手臂,“二哥醒了,有知觉了。”
  祝琰点点头,门从里面打开,婆子含笑撩开帘子,“夫人叫二奶奶进去。”
  午后暖融融的光照在青色的窗纱上面。祝琰走近了,靠近床边,瞧见男人苍白瘦削的脸。
  他闭着眼睛,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深浓的影子。
  嘉武侯夫人拍拍祝琰的手,“你陪洹之说说话,别太忧心,周太医瞧过,说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屋中人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祝琰和宋洹之。
  她站在窗前没有动。
  垂在身侧的手指被轻轻握住。
  他侧过头来,掀开眼,瞧了瞧她。
  干裂的嘴唇张开,唤她的名字。
  “祝琰。”
  本沉静着的那颗心骤然缩紧,干涸澄澈的眼底盈满滚热的泪。
  满腔的委屈酸楚,满腔的倔强不甘。
  压抑了无数日夜的忧心和不安冲垮了好不容易竖起的心墙。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冷静从容的推开她伸出的手掌,一次次留她独自禁步在空荡荡的房间。
  这一刻瞧着他惨白虚弱的样子,她却连狠下心肠,甩开他都做不到。
  第35章 回溯
  宋洹之昏迷了很多日,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也曾见过祝琰。
  二十一岁那年初春,年关刚过,兄长于雁南关击散北戎、西鹄两路联兵,夺得大胜,加赐抚远将军。
  天齐峰白云观中桃花初绽,他受兄长托付,护送母亲和长嫂上山烧香。
  客院回廊前,母亲遇见宁毅伯夫人,一同去往内堂说话。
  他在院子里等待的时候,隐约明了了今日要他前来的用意。
  不多时,果然有人来请他。朝内堂走去的一瞬,瞧见半卷的竹帘下一片青色的裙角,逃也似的躲进了屏后。
  那一年祝琰年岁尚小,远还称不上女人。
  初见的印象,不过是半透琉璃屏上映下那团圆融的影子。
  那一年宋洹之放弃进学,没有参加当届春选,顺从家中安排,在宫内司捐了个皇城守卫的闲缺。
  同僚几乎都是各家找门路塞进来的子侄,多数骄逸浪荡不成器,不是读书的料,走不得科选这条路。
  每日辰时校场操练,只他一个风雨不误,旁的公子或是找下人顶缺,或是打点教头抹掉记录。宫内勤武殿营房里傍晚时才能见得七、八个人影,往往已在中午吃了顿酒,围坐在炕上扯闲篇。
  这些个世家纨绔最懂玩乐,酒家戏楼,教坊赌寨,日日留连。宋洹之坐在外堂门前擦拭阖营的箭戟,耳畔便听得帘子里头那些带着醉意的浑话。
  说天说地,说市井风致,说宴会时局,说的最多的,是女人。
  上到宫里的妃嫔娘娘、宫外的夫人千金,下到教坊魁首、戏班红牌,甚至天桥边当街卖唱的盲女。
  那时的宋洹之,是被迫放弃满腔热血抱负,郁郁不得志的人。
  那些听来的帐中艳趣,如盛夏擦过耳际的一缕热风,不过些微烫了一下肌肤便散了。半点未留心上。
  数年之后,祝家托宁毅伯夫人上门做说客,婉转表达希望尽快完婚的意思。
  闺中姑娘留到十八岁,已算是晚嫁。
  距祖父三年丧期,也已经过了两载。母亲重提婚事,他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这门婚事,订了好些年了。
  这些年里,见识过兄嫂的蜜里调油,更多的是争执吵闹。
  兄长性子明朗,又处处容让,日子仍是过得鸡飞狗跳。
  他对成婚没向往,不过随波逐流,任由长辈们推着走。
  第二回 见着祝琰,是在南迎的路上。
  那日下着大雨,阴霾的水雾里看见侍婢扶着她的手下车。瞧不见容貌,不过是个背身的影子。
  一截细腰裹在沉色的裙子里,撩裙腾转,修长的颈微垂,有了女人成熟娇娆的风致。
  宋洹之瞥了眼,再未朝她瞧。
  她也婉顺,没一回逾矩凑来与他聒噪。
  ——他最是害怕女孩子上来没话找话说,送茶递水,嘘寒问暖,熏得一身浓香,妆饰厚重的粉脂,红蔻丹的长指甲,几句话不应便恼了,一声声吊着嗓子细哭,要人费心的哄。
  家里女眷多,时常在屋子里坐会儿便闷得透不过气,念着骨肉亲情,尚需得托衬容让。对外头的女子,便没了这样的耐性,半点不愿花心思迁就。
  换句话说,祝琰的身段作态,适当的沉静端庄,恰在他的审美上。
  第三回再见,便是夫妇头一晚睡在帐子里。
  他躺在枕上,耳中听着身侧匀淡的呼吸。念着她往后的身份体面,念着自己的责任立场,念着好些人的叮咛托付,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所有从前听来的那些东西,图册上瞧过的画面,一拥浮上来。
  也有几分酒意,咬着牙根把人拢到了身边。
  ——
  比所有道听途说来的触感还绵腻温软。
  天生柔滑而微凉的肤质,仿佛吸附着手掌,几乎移不开。
  心下乱跳,面容绷得更紧,蹙着眉,他硬起心肠覆上。
  那张芙蕖一般明艳的脸撞进眼底。
  宋洹之第一次发觉,就算他再怎么清高桀骜,自命不凡,美色在怀,他也会化成一个只想欺弄-女人的混蛋。
  这一认知让他蓦然生出几分自耻。
  怀中人疼得呼吸都缓了,紧咬着唇,瞧来像是受不得。
  他飞快退出来,一翻身逃出了帐子……
  **
  祝琰无论名分还是实质,都是他的唯一。
  对着一个性情合他心意,容貌挑不出缺陷,德行没有瑕疵,令他在床笫事上极其愉悦满足的女人,便他再如何自欺,又怎可能半点不心动。
  只是这份情感来得尚浅,初萌芽星点苗头,生命中最瓢泼的一场大雨无情袭了上来。
  儿女情长,便英雄气短。
  这份浅薄的喜欢,在他不尽的自毁自厌之中消磨。
  兄长的死是他心上一道难愈的疮疤,不碰不触尚泛着疼。他不想见任何人,也没脸去见任何人。一面是祝琰和孩子,安妥温馨的岁月。一面是悲风苦雨,因他而痛不欲生的至亲。他如何选?
  是自私的成全自己一人的圆满,还是尽竭心力,弥补他闯下的大祸?
  但无论怎么选,兄长,他活生生的兄长,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晚在城外杨花林里,一箭被刺透肩骨那瞬,他第一次得到了解脱。虽是稍纵即逝,却在刹那间就贯通了混沌的魂魄。
  肉-体上极致的痛楚,仿佛能消融几丝,缠裹依附在骨缝中,那挣不开的悔疚。
  他任由灵魂放逐在一个又一个不真实的幻境里,游走在忘川彼岸开满荼蘼的道上。
  如若醒不来,兴许,便不必再惭愧下去。
  而后,他听见一个又一个声音。
  嘈嘈杂杂,虚幻和现实交织,生和死缠绕在一起。
  他在纷乱的人群里看见一张侧脸。
  她远远立在人群之后,悄然擦去眼角的泪痕。
  他看见她扶着肚子难受地蹙眉。
  ——这个女人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她不欠宋家。
  也不欠他。
  她应有甜蜜的日子,幸福的人生,她原该被人捧在掌中悉心的疼宠。
  她是那样好……
  **
  此刻,宋洹之轻握住她的手。
  他还在发高热,已经五六日了,伤口里染满铁锈,周太医用小刀贴着创洞剜去血肉模糊的一团。
  这般一动,痛得嘴唇轻颤。
  但他不想松开。
  他哑着嗓子,艰难而无力的唤她的名字。
  “祝琰。”
  垂下眸子,瞥见他失了血色,发颤的手,青色的血管明晰地盘踞在手背上。
  掌心带着不自然的滚热,像一团融融的火,要将她微凉的指尖化在其间。
  她俯下身,坐到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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