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琏理应是所有女俘里最听话的一个。
盈歌已想好怎么任何安置她们,她将想法与完颜什古说了,完颜什古无异议,她特意在人前装神弄鬼,就是为了把赵宛媞的圣女身份坐实,方便行事。
“南下重大,到时我把父亲放在马车里,后头另跟两架车给她们乘坐。叫盲婆再做些法事遮掩,都是为父亲养的血奴,也好对完颜宗弼解释。”
人不多,完颜宗望“活着”,帐下自然要养些侍奉自己的女人。
盈歌点点头,之前她稍有些不理解完颜什古为何非要借完颜宗望的名义,她是郡主,一来有完颜京助力,二来铁浮屠营有她,掌管东路军名正言顺。如今观宗翰一党行事,东西两朝廷明争暗斗,完颜什古费尽心思把完颜宗望做成活尸,迅速稳定局面,所虑的确周到。
而且,完颜宗望“活着”,保全朱琏她们容易很多。
“不过,”在脑中顺了遍将做的安排,并不遗漏,但稍思忖,盈歌便生顾虑,她看了看完颜什古,似有些犹豫,道:“赵宛媞会听话吗?”
若说变数,只能是赵宛媞。
虽然她刻意表现得顺从,但内心深处依然没有放弃南归,完颜什古对此感到疲惫,可如之奈何,她叹了口气,何尝不知赵宛媞的执着,再者——她总是恨她的,即便不似当初那般强烈,也总不会那么快就放下。
“我会想办法管住她。”
盈歌点头,没再追问完颜什古,说些闲话,很快将注意转到南下的战事上来,二人在桌上铺开地图,盈歌站在右侧,指向东面,道:“宗翰建云中府,陕西仍不平,山东也不见得安宁。”
“不管是山东路或是西路,都久归南朝,与河北情形完全不同,先前完颜昌奉命前往讨伐,历时不短,讨叛夺城,大大小小数十战,仍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宋人兵马并非孱弱,只是统帅不齐而至易溃,如今各地集结的精兵不少,韩世忠号称有水陆精军十万。铁浮屠统共一万五,虽然凶悍,但兵甲沉重,依仗地势作战,若要过江.....”
常翻看递来的军情,盈歌对南下捉赵构的预期不乐观,何况路途遥远,他们对南面地势城池的熟悉远不如宋人,又有各地武将阻碍,怕只会无功而返。
“谁说要去捉赵构了?”
“你不是要山东么?”
很是迷惑,盈歌同样是女真人,和完颜宗弼等相似,总以为南下是夺城劫掠,充盈物资而已,完颜什古笑了笑,随手拿起镇纸,压在山东的位置。
“我要的,是能治山东。”
从南侵到攻破汴京,大金国靠兵马强悍长驱直入,擒得二帝,却根本没有想过统治,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争论的焦点仅仅是立哪个汉人作为傀儡。
完颜什古却想要选官,建制,征丁,理民事,裁军务,收粮纳税,把大好山河彻底收拢入自己囊中,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可,可是......”
张了张嘴,盈歌有些干巴,说不上话,她惊愕地看着完颜什古,尽管不能非常明白她所谓的“治”,但从她的描述里,隐约能勾勒出应有的样子,“那些汉民不一定服从啊。”
“确实。”
完颜宗翰曾被拖困在陕西路数月,完颜昌使劲解数也拿不下山东,东西两路军烧杀抢掠,依然浇灭不了汉人反抗的气焰,赵构装模这样发几声号召,河北军民便奋起反抗。
“所谓治,无外乎治民而已。”
“南北对峙,战火频发,沿途饿殍遍地,尸骨堆山。然而都是生灵,无论我们还是他们,兵也好,民也罢,皆是食五谷的凡人,没人想死,没人不怕死。”
“赵宋自诩正朔,可赵佶除了占个赵字,还有什么?软弱而无能,兵临城下之时竟能卖女与我们求和,城内军兵抓民妇作价来卖,我看不出这行为比烧杀抢掠好多少。”
“昔契丹得燕云十六州,北地汉人也负隅顽抗,然而日久天长,统治渐固,辽治下亦有许多汉人效力,如今不过是辽换金而已。”
“毕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待入主山东,先夺城池,然后收理民心,招集受饥流民耕种,休养生息,渐渐开科取士,治理万方,完颜什古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汉民会发觉无论是宋,辽,还是金,其实无甚区别。
而她能做得更好。
“届时以河北山东两路为援,平定国内,再图南下”
平定国内,是要先把完颜宗翰等一帮悍将都扫除,再南征踢了赵宋,吞并南北,图谋统一,完颜什古不管是否能在有生之年实现宏图大志,兀自豪言,藐视天下。
盈歌不料完颜什古野心如此宏伟。
她又想起那时候。
完颜什古身上只带了一把小斧,一柄匕首。雪地冰冷,她挖了雪盖在死去的男孩身上,将尸体冻僵,然后招呼盈歌,两人轮番剁砍,才把尸体分割完毕。
冷僵的尸首免得血溅,把躯干从中劈开,四肢和头颅都砍下,完颜什古和盈歌各自背一部分尸体继续走,去到山林深处,记号几乎消失的地方,把残肢碎肉丢进裂开的山缝里。
把尸首处理干净,盈歌擦着额头的汗,如释重负,然而太久没进食,眼冒金星,脚底发软,没几步便走不动了,肚里咕咕叫唤,她饿得难受,弓腰驼背,用力按着腹部试图减缓胃里的抽搐。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饿......”
人都杀完了,能说什么,盈歌只是想活着。
“给你。”
见她发愣,完颜什古从怀里掏出半块糕饼递去,一小个人儿,尚且没盈歌的肩膀高,非要笔直站着,把手背身后,昂下巴跟她说话,“你既然没什么大志向,以后就跟我吧。”
早饿得眼发花,盈歌根本不想理她,拿过糕饼咬一大口,狼吞虎咽,完颜什古也不在意,自顾自说:“我以后是要当皇帝的。”
“噗......”
差点没给盈歌噎死,拍着胸脯直咳嗽,完颜什古置若罔闻,迈着方步走到盈歌面前站定,背手昂头,仍是那倨傲的姿态,“南朝欺负我阿娘,等我长大去把那赵什么的皇帝抓了,替我娘出气,打死他,把他的儿子也弄死。”
“我来当皇帝。”
“阿娘说,百年前的李唐也有当皇帝的女人,称什么则天,但她那不作数的。”
“以后,我要封胜天大帝。”
稚子言语确实不作数,可完颜什古真的抓了赵佶。
至于称帝......盈歌笑了笑,垂下头,恭敬地弯下腰,手搭住肩,虔诚而忠心,仿佛侍奉自己的君主,道:“但凭郡主驱使,以图天下。”
